比了124年的项目，要被移出奥运会了？
在巴黎奥运会开始之前，6枚奥运奖牌获得者兼英国奥运奖牌纪录保持者，甚至有机会封爵的英国马术一姐、盛装舞步骑手夏洛特-杜雅尔丹，期待着能够在2024年再创佳绩。然而就在奥运会开始前一个月，有人上传视频举报杜雅尔丹在2020年给学生上的训练课上，1分钟的时间里至少鞭打了马匹至少24次——她被贴上了“虐马”的标签。在公众的强烈抗议和国际马术运动联合会(FEI)的调查之后，杜雅尔丹被禁止参加巴黎奥运会。
在马术项目中有一个名为“马匹福利”的概念，简单来说就是选手要保证马匹不受苦受累，要给它合理的饲喂、清洁的饮水、及时的兽医保障，以及正确的训练方法和与同伴玩耍奔跑的空间。总而言之，骑手要和马像同伴一样相处，而不是饲养员和牲畜的关系。而如今，流传了124年的传统奥运项目马术，面临着未来在奥运会中被移除的可能，而让这件事情发生的引子就是近年来被越来越多曝出的被认为严重违背了“马匹福利高于一切”的马术原则。
在杜雅尔丹虐马事件爆发后不久，世界排名第3的奥地利骑手马克斯-库内也被指控虐马，他在2023年用棍子击打马匹的腿部。巴西选手卡洛斯-帕罗也曾因为在训练马匹时采用了一种被禁止的动作受到国际马联的警告，那种动作会过度弯曲马匹的脖子，导致马匹呼吸困难。就在巴黎奥运会上，美国队的马库斯-奥尔洛布的奥运首秀中途被终止，原因是他的马腿上有血。意大利的埃米利亚诺-波尔塔莱则因为他的马在赛后被发现口腔出血而出局。类似的事情其实并不少见，引发最严重的后果的一次是在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上——德国女骑手安妮卡-舒勒和一匹名为“圣童”的马，让马术比赛在现代五项项目中被取缔。
现代五项的马术比赛，规则在比赛开始前20分钟随机抽取马匹，这也就意味着选手只有20分钟的时间熟悉马匹，但由于马匹之间的差异很大，存在着太多的随机和不稳定性，20分钟的世界对于一项非常强调人马合一的运动而言显然不够。而马匹不愿意配合的情况让舒勒极为愤怒，因为她在此前其他项目的比赛里成绩名列前矛，如果她能顺利完成马术比赛，就有机会拿下现代五项的奥运金牌。在夺金的压力之下，舒勒的教练金-莱斯勒用拳头击打“圣童”，并建议她也使用暴力让马匹服从命令。而在奥运会这样的全球盛会面前，这种违反马匹福利的举动势必会招致麻烦，当事人舒勒因此被禁赛。
由于马匹不配合，舒勒坐在马背上崩溃了
但换位思考，如果当时是你处在那个情境之下，你又会怎么做呢？这就是马术比赛的矛盾所在，马匹不可能时刻服从骑手，更何况是赛前随机抽签选择的缺少长期磨合的马匹。而在荣誉和金牌的利益面前，马匹福利显然只会是空谈。“圣童”事件不是东京奥运会上的孤例。还有一匹瑞士赛马因为在越野赛中韧带撕裂，不得不在赛后安乐死。而在场地障碍赛中，爱尔兰代表队的一匹马被发现流着鼻血参加比赛，这意味着它承受了骑手过重的重量。
这些漠视“马匹福利”的事件，使得国际现代五项总会最终决定用障碍跑竞赛来替代原本的马术障碍赛，并计划在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引入全新的现代五项。
障碍跑竞赛将替代马术障碍赛
动物善待组织的英国分部高层詹妮弗-怀特曾经表示过：“虐马行为是普遍性的规律事件。”但你有没有想过，对于马匹的训练本身就很难符合善待动物的要求。在存在语言信息隔阂的前提下，骑手对于马匹的训练只能够是通过“巴普洛夫式之狗”式的循环完成。通过不断的刺激强化让马匹形成条件反射，做对了奖励，做错了就离不开暴力行为。就像一种传统的训练方式——将腐蚀性膏药涂在马蹄上，好让马匹把蹄子抬得更高。而马匹抬得更高，会让骑手在比赛中得到加分。
被称为“马语者”的驯马师蒙蒂-罗伯茨提出过“马会使用它们独特的语言”的概念，所以他也呼吁用更人道的方式对马匹进行训练，他的呼吁的确让马匹的生存环境比以往得到了巨大改善，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是那句话，在利益面前都是空谈。马匹保护组织创始人苏珊-瓦格纳曾说道：“只要涉及大量金钱和荣誉，人们就会强迫动物做一些事情。”一名匿名盛装舞步选手也认可这一点，他说涉及奖金和奖牌时，粗暴的对待才是常态。
但这件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二极管，在考虑马匹福利的同时，你也必须思考一个灵魂拷问：是动物重要还是人重要？马是大型动物，具有发达的逃跑和战斗本能。有学者在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进行过统计，马术是仅次于赛车和动力艇之外最容易出现严重伤害的运动。而这意味着，必须对于马匹有着非常高的训练要求，这才能尽可能保障骑手的安全。如果为了马匹福利而忽视了骑手的保障，是否本末倒置了呢？
不过，马匹福利的问题真的是马术可能脱奥的全部理由吗？有大量迹象表明，马术这样一个高门槛的项目已经脱离了奥运会大众化、非专业化的初衷。参加马术，首先你得有匹马。先不说买一匹马要多少钱，根据统计，如果想养一匹马，包括饲料费、兽医、马蹄铁匠和马具等日常需求在内，粗略计算大概也要一年7500-15000美元的费用。折算成人民币，买来的马寄养在俱乐部就要每月一万元的费用，这抵得上一个大城市白领的工资了。而且对于人口密度本来就大的中国来说，马场只能在郊外才会有，这意味着练马术的骑手必须有足够充裕的时间从城市的居住地和马场之间往返，那么也就只有那些财富自由的家庭能匹配这样苛刻的条件。
国内有一些让小孩练马术的家长透露，不算时间和精力，光是在俱乐部租马的费用一年就要24万，算上训练费用则要40万，这还是比较节省的家庭所需要付出的成本。如果是能够参加比赛的骑手，那么在上述基础上，每年再增加5000-15000美元的开支。若是世界级的骑手，那么每年在这项运动的花费很容易就超过10万美元......所以难怪国际现代五项联盟秘书长兼中国现代五项协会主席方娅曾说：“只有不到10%的国家和地区能组织现代五项比赛。”毕竟现代五项包括马术，而世界上70%的国家和地区无法组织参与马术比赛。虽然马术有着124年的悠久奥运历史，但苛刻的场地，昂贵的费用，以及组建脱离群众的“非现代性”，已经让这项运动变得不再讨喜。
19世纪，一名法国骑兵历经骑马、击剑和射击击毙敌军，最后通过长跑和游泳完成重要的送信任务，这是现代五项诞生的源头。但21世纪的人们生活习惯已经出现了巨大改变。《卫报》记者博-杜雷曾经发文呼吁：“现代五项是根据19世纪末骑兵军官所需技能而设计的，但现代人已经不需要这一套操作了。”引用英国马术名将库克的话：“虽然这是最古老的奥运项目之一，但现代化已成定局。”换言之，逐渐贵族化而非大众化，正是马术运动被踢出奥运会的底层原因。毕竟这样的道理世界共通——群众喜欢的，那就按群众意愿去办。脱离群众的，注定失败。